一位歐洲紳士與他在商學院的歷史課

在一次聚會上,教了我一學期商業歷史的教授看著我,說了句:「你不是說要拜訪我,怎麼都沒有來找我?」看著六十多歲的教授半認真、半開玩笑的表情,當下心頭一暖,馬上說:「啊…是我的錯,我現在就預約你的時間、寄行事曆邀請給你!」在商學院裡,一般教授的時間都值上千美金時薪,從沒想過會有位教授這麼惦記著學生。不過話說回來,他也不是一般的教授。

教授在商學院開授全球商業歷史課,稱為「創業與全球資本主義 (Entrepreneurship and Global Capitalism, 簡稱 EGC) 」。有別於多數商學課程,EGC 以歷史為主軸進行商業的社會責任、商業與政府的關係、商業對社會的貢獻等討論。從 19 世紀末的鴉片戰爭談到 21 世紀初的阿富汗女性,以創業家的觀點審視全球化、反全球化、再度全球化的歷程,主角涵蓋時尚教主香奈兒、精通金融遊戲的瑞典火柴大王、依靠地緣政治賺錢的希臘海運大亨等。我們學習創業家們如何在艱困的年代創新、形塑世界,又或是探討他們如何摧毀價值、偷拐搶騙、留下一世罵名。在遇到教授之前,我從沒想過在 MBA 兩年內最喜歡的、改變我最多的一門課,居然會是歷史課!

讀高中時,我對於物理特別感興趣,無論是歷史、地理或公民課,總把物理參考書藏在課本下,偷偷地讀。還記得當時的大學目標科系並不採計文科成績,所以產生一種「文科無用」的功利心態,就這麼一頭栽入理科的世界,連入學考試的社會科都直接瞎猜答案後交卷。上大學後,忙著修讀工程和商業的兩個學位,同時也積極參加活動、找實習,心裡只想著如何成為更有競爭力的大學生;除了大一通識課外,再也沒認真學過歷史了。

還記得在教授的課堂裡,前三分之一學期對我而言特別痛苦。雖然已經努力念完每份個案,但我經常坐在教室裡一臉疑惑、感到無所適從。除了有時沒聽懂教授優雅的英式英文,更多的是搞不明白:為什麼我們要挖掘這些無關緊要的歷史碎片?為什麼就算事實已不可考,仍要去追問當時創業家的心態與動機?為什麼要探討創業家的行為對總體人類社會的貢獻是正面或是負面?究竟,為什麼我們要學歷史呢?沒想到都二十多歲了,我才第一次認真地思考學習歷史對於人格養成的意義。

隨著時間推移,經過了一份又一份個案,我才慢慢開始了解這堂歷史課的價值。

身為風趣的歐洲紳士,教授的專長之一是較少學者研究的美麗產業。在時裝設計師 Coco Chanel 的個案討論裡,當談到她跳脫傳統、以舒適卻不失優雅的服飾征服上流社會時,我們嘗試釐清:香奈兒對社會到底造成正面或負面的影響?香奈兒的事蹟彰顯女性獨立自主的精神,鼓舞許多女性效法;然而,她纖細瘦削的身形與以此而設計的服裝,卻也成為另一種強勢的審美標準,對豐腴體態的女性造成無形壓力。此外,在化妝品牌創辦人 Helena Rubinstein 的個案裡,我們除了審視化妝品行銷中假冒科學與傳統的漫天謊言,同時也激烈地辯論:化妝品究竟是提供女性自主選擇的空間、抑或是以男性為中心而強加於女性的負擔?我是個一直對外表沒啥自信的大尺寸女孩,而這些討論讓我恍然大悟,原來那麼多關於外貌與體型的痛苦掙扎,都在歷史中有跡可循,而我不過是在這脈絡下受影響的眾多女性之一。當時的我驚訝地發現,原來就連浮華夢幻的美麗產業,都肩負著巨大的社會責任!

在整學期中,印象最深刻的個案非 IBM 與納粹德國莫屬。二戰時期, IBM 超過半數的海外收入源自德國,其中最大筆的生意為提供技術與材料支持納粹進行人口普查、間接協助種族清洗。當時的 CEO 雖然已取得希特勒的信任、曾有機會嘗試改變納粹,但他卻選擇沉默、成為納粹大規模惡行的關鍵推手之一。關於 IBM 的 CEO 是否該介入納粹、如何對希特勒產生影響、有無肩負社會責任的討論,在數十年後的今日,仍然完全適用。舉個例子:川普在籌組策略暨政策論壇 (Strategic and Policy Forum) 時,一位受邀加入的知名美國公司 CEO 公開表示,在該公司內部曾針對應該加入川普團隊以實現公眾影響力、或抵制川普而拒絕加入論壇,進行激烈的討論;最後,該 CEO 選擇不做沉默的資本家,挺身而出。「以古為鏡,可以知興替;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。」經過將近半個學期,直到那一刻,我才明白為什麼哈佛商學院要開設歷史課、為什麼教授這麼努力嘗試帶領 MBA 學生學習鑑往知來的功夫。

雖然我仍學習得不夠透澈,但已經能慢慢嘗試使用歷史的透鏡來思考,縱向挖掘關鍵決策的驅動因素,橫向比較地理區位的文化差異。這感覺就好像突然擁有一套標好座標軸的地圖,讓我可以用不同的角度看世界。不確定未來我是否能夠擁有更好的領導風格,但起碼這門課已經改變我的旅行和生活方式。去年十月,在拜訪智利復活節島 (Easter Island) 時,我不自覺地開始訪談當地居民、嘗試理解該島的政治與社會背景,再把蒐集到的資訊放回殖民統治與全球化的脈絡中理解。我心裡總不禁想起教授的經典問題:「這樣的行為對社會是有成效的 (productive) 或是沒有成效的 (unproductive) ?」

在接下來的課程中,我感覺到自己發言的水平不斷提升、幾乎每堂課都有發言。我總是期待上課,為每次的討論內容感到興奮。教授似乎也注意到我的成長,彼此之前彷彿產生一股默契,協助我打通任督二脈。在最後一堂課時,我不經意成為最後一位發言的學生,協助總結跟著教授學歷史的這個學期,也在學期結束後,跟班上許多本不相識的同學成為朋友。或許未來回到管顧業後,我不會因為這門課而表現得比較優秀,但我相信自己絕對會有個更有趣也更有意義的人生。

在行事曆上約好的那個傍晚,我敲門走進教授堆滿書籍與文件的辦公室,他頂著一頭稀疏的雜亂灰髮笑著開門。我們坐在他的沙發上,從南美洲的殖民痕跡聊到亞洲的家庭觀念,從世界局勢聊到感情生活。原本只預定半小時的會面,最後整整聊了一個半小時,才因為他要趕火車而終於結束。離開時,提到畢業前會再回來拜訪教授,他聽了直說:「不用等到畢業前兩天才來找我,隨時都可以來聊天啊!」

在那之後,又見了教授幾次面,在心裡默默地做出承諾,希望以後每次回到波士頓,都能記得再來拜訪教授,或許帶上他最喜歡的伏特加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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