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

我是個大尺寸女孩。我很努力生活。經過三十年,我終於開始相信自己值得被愛。

小時候在學校,經常被同學嘲笑身材,「肥婆」、「(大象走路)地震來了」,都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。長大一點,每次看照片都覺得自己不漂亮,大大的臉頰、胖胖的身材、彎彎的駝背,久了也不想拍照了。過程中當然也嘗試減肥,但因為自己特別努力念書和工作,壓力大就想吃東西,所以從沒真正瘦下來過。還記得有好幾次,當爸媽語重心長和我談論身材問題時,眼淚就直直落下,自卑無力的感覺常常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除了身材之外,持續追求學業和事業的想法,也一直被視為交友障礙。每次談到沒男朋友,親友們的回應,除了「要再瘦一點,不然有困難啦」,就是「你這麼會唸書、工作又這麼好,男生不敢追你啦…」甚至在申請上哈佛時,除了恭喜之外,還時常收到這種評論:「你這麼厲害,真的嫁不出去了…」當時我心裡偷偷覺得難過,為什麼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?胖也錯、能力強也錯、薪水高也錯,現在連申請上名校,都好像在宣判我註定沒人愛。是不是努力當個快樂單身女子、好好準備孤獨終老,比較實際?

這樣缺乏自信的人生,在來波士頓念書後,第一次出現轉折。

有次朋友聚會,我談到因為身材太胖、再加上表現不錯,一直交不到男朋友。一位女同學驚訝地說:「你每天走進教室時都很亮眼,就像要上電視節目一般,我無法想像在台灣別人覺得你太胖。」另一位男同學補充:「你是這裡最優秀的學生之一。班上沒有人發言時會有掌聲,但全班已經不只一次在你發言後鼓掌。你這樣一個漂亮聰明的女生,不應該有任何自信問題!」一位同學甚至當場打開 Facebook 看別人對我大頭照留言的英文翻譯,發現很多留言都是:「變瘦了」、而不是「很漂亮」,才終於相信我的身材在台灣是個大問題。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眼神與後續的激烈討論裡,我生平第一次意識到,或許我的長相和表現,在地球的另一端,根本不是問題。

從那之後,我開始觀察同學們如何描述自己的另一半。我發現他們經常視自己的另一半為人生夥伴,由衷欣賞對方的表現。班上有許多女同學,她們的另一半雖然表現不一定如她們亮眼,但卻非常支持她們。而至於男同學,有一位如此描述他的未婚妻:「她念法學院,是個非常聰明有自信的女生,以後要去紐約當律師。我真的很為她感到驕傲!」另一位男同學談到女朋友時說:「她是個有自信又企圖心很強的人,非常聰明又很努力,她以後一定會有很了不起的發展。」看著他們,我心裡某塊對世界的不信任動搖了… 原來真的有男性如此真誠地欣賞女性的才華!

在朋友們的鼓勵下,我更積極參與活動,並開始使用交友軟體,嘗試多認識不同人。一開始當然心裡很抗拒,除了尷尬之外,覺得一定沒有人會喜歡我這種女生。然而,在一次次的互動裡,我逐漸在他們眼中,看見不一樣的自己。亞洲的眼睛、豐滿的曲線、開懷的笑容、特殊的口音,原來我在世界各地,有著自己不曾想像過的標籤。人們眼中的我如此千變萬化,與我習慣的自己,如此不同。一點一滴,我慢慢開始相信,在一些人眼裡,我可能是漂亮的。甚至,有一次照鏡子時,發現我越來越喜歡自己,這樣自由、奔放、快樂的自己。

在一年的建立自信之旅後,我在祕魯實習時遇見了赫曼。

他總不吝於稱讚我很美,特別喜歡我的眼角曲線和大笑時的表情。我們一起享受美食、一起運動,為身體做出健康的選擇。他常說,為我感到驕傲,覺得我是個努力生活又有想法的人。我可以認真地跟他分享所思所學,不用擔心太嚴肅而嚇跑了他,更不用裝笨來顯得很無害。我也發現,這樣有自信的心態,除了讓對方喜歡之外,自己也能夠更成熟地付出感情。相較於過往的懷疑和擔心,現在才體會,某一部份的自己,終於可以好好呼吸了。

前陣子回台灣,突然發現以前習以為常的對話,現在卻覺得問題重重。談到買衣服哲學,親友建議我買長版衣遮掩肥胖的臀部,我半開玩笑地回答:「可是南美洲人覺得我臀部這樣很好看,才不是需要遮的『醜』呢!」談到防曬和美白,我不禁問:「我們再怎麼白,也沒白人白;再怎麼黑,也沒黑人黑。為什麼一直要美白?到底要多白,才算美麗?」更不用說,當一群女性同儕討論到工作表現可能阻礙交友時,我都很想對她們大聲地說:「不要再聽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了。繼續充實自己,相信自己是美麗的,我們每。一。個。人。都值得被好好對待!」

從小到大,一路上為自己的長相自卑、為自己的表現煩惱,現在回想起來,都是那麼不值得。希望有天,我們都能擁有多元的審美觀,並誠心欣賞彼此的天賦與才華。我們會付出真心好好愛,並由衷相信,自己是值得被愛的。

謝謝,那些讓我開始相信的人。

1 Comment

  1. 以我個人在台灣生活來說,我也發現一個情況,我在西部工作時,就是會有個框架去對一個人做評分,膚色、年紀、胖瘦、收入、高矮,但很奇怪的,我到了台東,就會很自然而然地去注意那個人的笑容跟才華,也或者是不太好笑的笑話。
    我去愛丁堡玩的時候,認識斯洛伐克的朋友,聊起生涯規劃,她一直很不能理解臺灣文化中的進度表,幾歲讀到什麼學位,幾歲結婚幾歲生小孩,她問:你們難道都沒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嗎?
    恭喜妳能從我們文化的束縛中掙脫,找到自己可以呼吸的空間,遇到懂得欣賞妳的人,還不只一個,這是很棒的機緣,恭喜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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